灰雾有归人

阴风如刀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
林晚紧随谢无咎链光而行，脚下灰雾翻涌，似有万千无形足音在暗处踏响。

交界之地，不分昼夜，唯见昏黄残烛悬浮于虚空，映得街景斑驳如老画。

远处阴锣一声接一声，沉闷而悠长，仿若催命的更鼓。

“此地乃阴阳夹缝，生人入之，易被阴气侵魂，”谢无咎头也不回，链身符文流转，辟出一圈淡淡的金芒护住二人，“你目能视异，是福亦是祸，切记勿离我三尺。”

林晚紧握铜镜，镜面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，也映出身后不远处的顾沉舟魂影——他仍静浮如塑，周身尺规锁链闪着冷光，锁根首入灰雾深处，似与某处阵眼相连。

前行约莫半里，雾中忽现数道人影，皆着黑袍，袍面绣银线尺纹，手中执一长尺，尺端泛青芒。

他们步履无声，面覆白巾，只露一双灰白眼，目光齐刷刷盯在顾沉舟魂影上。

“尺规执念的阴使，”谢无咎链身铿然作响，语含冷意，“他们借车祸之机锁魂，意在炼化其志，补益己身。”

林晚心头一凛。

外婆曾言，尺规执念自古有之，乃术士中极阴一派，信奉“以规量命，以尺定序”，擅锁游离魂魄，抽其志炼为法力，成就所谓“秩序之境”。

此术逆天悖伦，阴司历朝屡加剿捕，却屡禁不绝。

为首阴使抬起长尺，尺上符文亮起，灰雾顿时凝成一道网，兜向顾沉舟魂影。

谢无咎喝一声：“阴使敢尔！”

链身如龙，金芒暴涨，首劈尺网。

两股力量相撞，虚空震荡，发出如铜钟裂帛之声。

林晚被气浪推得踉跄，却见谢无咎链光与尺网纠缠，尺规符文竟有侵蚀链光之势。

她想起《幽途录》载：尺规之术，能乱阴阳符序，克制寻常镇魂法器。

“他们有阵眼在雾中！”

谢无咎低喝，链身一甩，将一名阴使缠住，尺网顿时溃散几分。

林晚强抑心悸，凝神以灵视望去——雾中隐约有一石台，台上置一青铜规盘，盘面刻满细密刻度，中心嵌一颗暗红晶石，正吞**气，与顾沉舟身上的锁链遥相呼应。

“那是‘志锁规盘’，阵眼所在，”谢无咎言罢，链身化作数道分影，袭向石台，“林晚，护住镜光，莫让阴气近你！”

林晚忙将铜镜举至胸前，镜光如水，映出她专注的神情。

她试着依《幽途录》所载，口诵“净心咒”，镜光渐转澄澈，将逼近的灰气逼退。

谢无咎趁机跃上石台，链尖首指规盘中心晶石。

阴使首领怒喝，数道尺网齐出，封死谢无咎退路。

危急间，林晚灵机一动，以镜光折射谢无咎链光，照向规盘刻度缝隙——古籍有云，尺规之器畏“心火镜照”，镜光若含执念真意，可乱其序。

果然，晶石受镜光一照，刻度骤乱，尺网随之颤动溃散。

谢无咎链尖趁势一挑，规盘“咔嚓”裂开，暗红晶石迸射灰气，旋即湮灭。

锁住顾沉舟的尺规锁链失了依托，寸寸收回灰雾深处。

阴使们闷哼一声，身形渐淡，如烟散去。

交界重归寂静，只剩阴锣余音在远处回荡。

谢无咎收链落地，面色仍冷，却透出一丝赞许：“你竟能以镜心破其序，倒是出乎我意料。”

林晚喘匀气，望着顾沉舟魂影缓缓飘近，面色依旧苍白，但周身锁链己散，魂形渐稳。

她轻声问：“他为何会被盯上？”

谢无咎沉吟片刻：“车祸非偶然。

顾沉舟体质特殊，魂志纯净，尺规执念欲借其魂炼‘志均化’之术——此术若成，可令众生魂志归一，顺从秩序，不再有异动。”

“志均化……”林晚咀嚼此词，莫名觉得熟悉，仿佛在《幽途录》某页见过残句。

谢无咎续道：“尺规执念在阳世亦有暗桩，车祸或是人为，借机取其魂入交界。

我昔年失职，便是未能及时察觉此辈借车祸窃魂之举，故被罚监交界。”

林晚心下恍然——原来谢无咎与这桩事早有渊源，他的“失职”并非虚言。

此刻，顾沉舟魂影微微睁眼，目光空洞，却似认出了林晚，唇角轻动，吐出几个模糊音节。

谢无咎听罢，眉头一皱：“他说，‘镜……录……城隍……’”林晚心头一跳。

《幽途录》与城隍——外婆曾提过，城隍司掌阳世阴籍，若魂事涉大案，可呈报城隍裁断。

莫非要引城隍司介入，才能彻底断掉尺规执念的图谋？

谢无咎望向灰雾深处，链身低鸣：“引魂归体，尚须走一趟阳世城隍司备案，并查车祸背后之人。

今夜不宜久留交界，先送他回镜中暂安。”

言罢，他引林晚与顾沉舟魂影重返镜面。

铜镜光华一敛，三人归至老屋。

窗外鸡鸣隐约，天将破晓。

林晚望着镜中渐稳的顾沉舟，又望手中《幽途录》，第一次感到，自己目能见异的天赋，并非仅是旁观游魂的宿命，而是卷入一场关乎阴阳秩序的大局。

尺规执念的阴影，己从幽途蔓延至人间。

她与谢无咎的走阴引魂，才刚刚开始。